野孩子

　　昨天的电话中，您说您开始上网了，有些网站您常去，比如pybk，boysky，甚至还有天涯，一路同行。我当时笑起来，没有说您在这里也许曾经见到我。那么，我把这些文字放在这里吧，如果您看见，应该知道是我。

　　电话里，我听得到那一边的欢笑喧嚷。您知道，其实我多想回去，陪九十二岁的外公说话，陪十年不见的大姨二姨打牌，陪表兄弟姐妹们逛逛规划中的城市新区。也陪着您和父亲，在刚刚修好的新家院子里，吃您亲手种植的葡萄。可我始终是自私的，我说，有酒会要主持，有重要的接待，有房展会种种准备工作。您说：“那就不回来 吧，工作比较重要。再说大家都会问你结婚的事情，也麻烦。”我只能拿着电话沉默，不知道说什么。

　　于是，我也就真的没有回去。

　　我一直记得两个深夜。

　　第一个，是临上大学的前夜，父亲和弟弟都睡了。我在看电视，您在一旁织毛衣。然后很随意地说起关于我的出生。您说了那个梦，您说梦见外婆给了您一件衣服，装在塑料纸里的新衣服，看上去很漂亮，很高级。可是拆开来，却发现衣服上满是大大小小的破洞。于是您开始一针一线，补那些破洞。梦醒之后几个小时，您在最剧烈的疼痛之后，与我在尘世第一次见面。您说：“再过两个月你就18了，成年了，这件破衣服啊，也该补得差不多了吧。”

　　第二个，是今年大年初四，父亲出去应酬，弟弟在外地女朋友家。我给您整理三十多年的教案。然后我告诉您，妈妈，您的儿子，我，喜欢男人。您愣了一下，然后问：“你是说，同性恋吗？”我说是的，妈妈。很久以前就是了，对不起今天才告诉您。

　　我们说起袁。

　　01年的夏天，您去到我工作的城市治疗喉咙，是她陪着您去门诊、化验、拿结果、手术。您说她多漂亮啊，又聪明，很乖。我说是，她是那么优秀的女孩，已经在读博士了呢。我们是很好的朋友，这么多年一直都是。只是，并不像我曾经骗过您的那样，“曾经”是我的女朋友。

　　我们说起小羊。

　　我多么开心您一直那么清楚地记得他。就是那个会弹钢琴的孩子，就是那个大三寒假跟着我来家里过年的孩子。您说那年春节外婆过世了，凌晨三点我们往外婆家去的路上，您觉得自己一点都走不动了，扶着您的，左边是我，右边是小羊。您还记得他甚至没有来得及穿外套，只有一件黑色的毛衣。丧事办完的那天夜里我坐在院子里痛哭失声的时候，也是小羊静静地在一旁准备好了第二天答谢亲友的宴席需要用到的水果和香烟。我说是的，就是他，您儿子这一生用尽全力爱过的人，可是他现在不在了，像您见不到外婆一样，我也再见不到他了。您说可惜了，为什么不让我早点知道。

　　我们说起未来。

　　您问我，你老了怎么办呢？被其他人知道了怎么办呢？一直不结婚别人问起怎么办呢？我说我不知道，妈妈。我不知道该怎么办，怎么去面对黑沉沉在头顶的种种压力。我唯一清楚的是，人生是这个样子：无论做出怎样的选择，都必须同时准备好，承受一切不可知的结果——好的，以及不好的。

　　您的眼泪流下来。我有多少年没有见过您哭的样子。我觉得，我是一个残忍的孩子。

　　最后，您说：你知道吗？你给了妈妈多大的压力啊。

　　对于这一次的坦白，我招致了朋友们最严厉的批评。小鱼说：为什么要选择这个时候？你让妈妈年都不能好好过。乌鸦说：你有病吧？别人都是爱得没有办法了，才跟家里人出柜，你连交往的人都没有讲什么讲？可是，妈妈，他们不能明白。无论是从发现自己的秘密开始安然地接受了这个事实，还是在青春最灿烂的一段岁月拼命享受爱情的美好，甚至是当悲哀无法逃避地到来，年华开始渐渐老去的现在，我都多么希望自己在您的面前，还是最初那个干干净净的孩子，没有欺骗，没有隐瞒。如果您一如从前，祝福我，安慰我，呵护我，爱我，我会是天下最幸福的孩子。如果您终于无法理解，不肯原谅，我也求得心灵里最大的宽恕：妈妈，我终究是您诚实的孩子。

　　您看，妈妈，我多么自私。

　　回到这边上班以后，这大半年的时间里，我们一直在通电话。开始的时候，您无数次问过我：真的不可能跟女孩子交往了吗？真的无法改变了吗？每一次，我都以沉默应对。我多么清楚地知道，真的不能。

　　然后，您提到了一个名字，李银河。让我买她的书，寄给您。我照做了，我知道，妈妈，您在尽自己最大的努力，站到离我最近的地方。

　　前些日子，搬家的时候我回去了。又是深夜，我们聊天。说过工作，说过我买的那套二手房之后，您说起了央视的那一期《新闻调查》，“以生命的名义”。您说，您看了，然后想了很多。

　　我问：您想些什么呢？

　　您说：我在想，要你像别人那样结婚生子，究竟是好还是不好。

　　您最后说：你还是自己过的幸福比较好。

　　七月的家乡深夜，依然炎热。我像小时候那样，搂着您的肩膀，号啕大哭。

　　现在的您，妈妈，依然担心着我。担心我会面临的这样那样压力，担心我这条路走到心力交瘁，担心若干年后我怎样的孤独终老。母亲，原谅我丝毫不能减轻您心中那么重的忧伤，因为连我也不知道，我们，会等来一个怎样的未来。

　　但是，妈妈，我唯一能再次告诉您的是：当我清楚自己的人生是什么方向，当我若干年前做出这样一个选择，我就已经准备，去承担所有一切结果，无论好的，还是不好的。生命的种种美好、幸福、悲哀、残酷，我都会去认真体验，仔细感受。那么，我只是希望，母亲，从开始到最后，我都是您面前，干干净净的那个孩子。

　　就这样吧，妈妈。原谅我中秋没有回家，在全家福里，又一次少了我的样子。原谅我让您和我一起承担，那么沉重的未知的生活。这些话当面说，总是不会太清楚。我把它们放在这里，如果您看见，必然知道是我。